约旦河西岸奇遇记

在 2024 年以色列-哈马斯战争期间,我走入已无外国游客的约旦河西岸城市伯利恒,一睹此时的巴勒斯坦风貌。


当我知道耶稣出生的地方伯利恒还是被巴勒斯坦控制的时候,还是非常震惊的。在经过耶路撒冷旧城的苦路 14 站和圣墓教堂后,我下定决心不论如何都要穿过隔离墙去看看伯利恒的圣诞教堂(即耶稣出生的马槽所在地)。没想到这次探访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结合此时以色列和哈马斯正在处于战事期间(2024 年 4 月),可以称得上是一次奇遇。


出发

我出发的相当早(因为害怕时间太晚会回不来,事实证明这也是正确的),而且带齐了所有装备。早上八点,我先来到了大马士革门阿拉伯公交总站,这个站非常显眼,月台等待区基本都是阿拉伯女性,我上了 234 线(231 线也可以,但是去另一个隔离墙关口)。这个公交仍然是刷以色列的公交卡(票价 5.5 谢克尔)。

值得一提的是,大马士革门附近应该是阿拉伯聚居区及巴勒斯坦人经常来逛的集市,风格和耶路撒冷新城的秩序感显然不太一样,也随处可见售卖的香料和阿拉伯糖果,比起来更像是一个穆斯林国家的某地。大马士革门广场附近有两处很高的岗哨,这里的以色列士兵明显没有冷城别的地方的军警那么散漫,而是显得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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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路程并不长,我估计全程大概五公里,最后一站就到了关口(隔离墙),对于我来说看到隔离墙和防御塔非常紧张,但是一起下车的阿拉伯女孩看起来都很轻松,大概穿梭于巴以之间是她们的生活日常了。从隔离墙的关口就可以顺利进入伯利恒,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入口全程是没有任何士兵和工作人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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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隔离墙之后,有很多黄色出租车来揽客。我跟一个司机讲价说 20 谢克尔去圣诞教堂,他同意了,但是我上车之后他又改口要价 50 谢克尔。我跟他吵了一路,下车时最后给了他 40。这第一程就被坑了,让我心情很沮丧,这也是这几天内唯一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因为一路都在吵架,我没有特别留神伯利恒的市容,只是匆匆一瞥感觉到比起耶路撒冷明显要破旧许多,沙尘也多很多,车辆更为老旧,尤其是店铺大都关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让我非常不安。

圣诞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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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教堂完全没有游客,到了门口又有一个老哥来搭讪,说要给我讲解,还展示了工作证,这个套路(用假工作证冒充工作人员)我在埃及已经见识过了,加上刚刚被出租车坑,我就直接说别缠着我了,之后走进了圣诞教堂。教堂的门口几乎是一个洞,需要俯身才能进入,据说这是奥斯曼帝国时期基督徒为了防止穆斯林骑马进入而有意改小。

因为完全没有游客,我一个人独享了整个圣诞教堂的参观,虽然现在的教堂建筑结构是公元 565 年建造,但个人认为这个建筑维护得比耶路撒冷旧城的圣幕教堂要好很多,而且还有一个地中海风格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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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教堂的核心当然是耶稣出生的马槽,装饰也极尽华丽,此时里面有三个亚美尼亚牧师在焚香诵经,除了他们和我之外教堂内部没有别的人了。耶稣基督诞生的位置用一枚 14 角的银星标记出来,镶嵌在祭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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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遇:牧羊人野地教堂和 Mar Saba 修道院

之后我又在整个教堂建筑体中流连欣赏了半个小时。等到要出来的时候,门口搭讪的老哥又来了,我实在烦不胜烦,但看他衣着稍显得体(比起黑车司机),我就说我给你 10 美金,我们就聊聊天就好,等会你帮我打个车别让我再被骗了。于是我们就坐在庭院里面开始聊天,以下用 K 对他进行简称:

我:你讨厌以色列吗?

K:不讨厌以色列人,但是不太喜欢他们的 Gov。

我:以前这里也没有游客吗?

K:不是的,开战之前(2023 年 10 月)很多西方游客来这里,非常拥挤。开战之后就没什么人来了,我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要养,现在没有什么生意(导游)。

我:伯利恒现在是谁在管理,是法塔赫吗?

K:是的,法塔赫。

我:你支持哈马斯还是法塔赫?

K:都不太支持,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问题。

我:你是基督徒吗?

K:是穆斯林。(到这里我是震惊的,穆斯林为了谋生来圣诞教堂当导游)

我:开战之后有什么不便吗?

K:不便太多了,现在什么都缺乏,也过不了边境墙。

K:要不要我开车带你转转,外国人来伯利恒一般只来圣诞教堂,很少去别的景点。

我:是离这很近吗?

K:是的。

我想了想,于是就和他一起上车了,因为我评估即使这个老哥不靠谱,我也可以步行走回隔离墙。他的车是一个车标都掉了的标致两厢车(大概是标致 307),车里面也很多沙尘,此时我注意到伯利恒和耶路撒冷的另一个区别就是有些路面缺少固化,基本都是沙地,比起以色列来说,这里的基础设施更像埃及。车辆也和阿拉伯世界里面比较落后的那一拨国家的画风比较像,应该都是三四手的旧车,甚至能看到很多虎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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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才可以仔细一睹伯利恒市容,我问道为什么几乎看不到开门的店铺,是因为打仗吗?K 说这边的人上班时间比较晚,有一些人要十一点才起床,当时的时间大约是九点左右,因此是否是这个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大约五分钟车程我们到了牧羊人野地教堂(Chapel of the Shepherds' Field),据说这个地方就是《路加福音》中天使向牧羊人报喜耶稣诞生的消息的发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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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非常冷门,冷门到甚至没有中文的维基条目,我来这之前当然也是不知道的。K 说大多数中国人一般只是去圣诞教堂然后就迅速折返了,这当然也是我一开始的打算。牧羊人教堂的院子比圣诞教堂还要平静,只有一个老大爷(应该是穆斯林)在扫落叶。我发现这个地方维护的非常好,里面非常精致,还有很现代化的洗手间,和外面的伯利恒的市容对比起来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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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出来后,K 说你的时间够不够,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很壮丽的地方,但是可能要二十分钟路程,如果你时间够的话我一定要带你去。我实在没听清这个地方的名字,只听清了修道院(Monastery)这个词。我想了想,觉得经过和他的短暂交流之后觉得值得信任,于是就同意了。

于是之后就是非常长的一个车程,直到远离城市来到山间,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一些危险,因为此时我的手机收不到 4G 信号,而且从地图上估算我离隔离墙越来越远,这时候如果这个老哥把我撂在山里面我可能就很难走回去了。

路程中我们聊了很多约旦河西岸的生活日常;例如这边的网络经常中断,据说是网络外包给了以色列运营商,但是这边的 Gov 经常交不起钱(网费);还比如路上车辆除了本地的白牌之外竟然还有以色列的黄牌,据说这种车辆就可以跨过边境墙开去以色列。自从去年十月开战之后,他就无法再越过隔离墙了,我说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跟我一起过来,她们为啥能去以色列,他说这是有通行证的人;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搞清楚什么人可以获得通行证,或许是在以色列工作的人?从现在的通行现状来说,约旦河西岸地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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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盘山公路,我们终于到达了 Mar Saba Monastery 附近的山顶,眼前的景观实在太壮丽了,群山之间点缀了点点村落,而且我注意到这边的山的风貌都是嵌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我不禁想到,两千年前,年少的耶稣可能就是在这些山丘之间牧羊。考虑到这里的位置,应该很少中国人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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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里的景色非常棒,这一切都很值得,K 也笑道带我来这对他非常重要,这也是他前面坚持的原因。短暂停留后,我让他带我返回边境墙的关口。在下山途中,我第一次看到了骆驼在喂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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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旦河西岸隔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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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的路上,半山处可以远望到金顶清真寺,伯利恒实在是和耶路撒冷靠的非常近。开入城镇后,我竟在路上看到了一个正在营业的奔驰 4S 店,而且装修很豪华,反差的是两旁的店铺都十分破败,显得非常扎眼。看来约旦河西岸的困苦并不影响这边的上层阶级的享受。

返回到隔离墙附近后,我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个全长 708 公里的现代长城。我注意到隔离墙有些地方有巨型卷帘门,K 说这是以色列军队出动时的入口,法塔赫不能控制以色列士兵进入伯利恒巡逻,甚至他有时候在家附近能听到以色列士兵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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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柏林墙一样,这堵墙也有许多涂鸦,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 2022 年死于以军狙击手射杀的半岛电视台记者 Shireen Abu Akleh 的画像,她是一位非常资深的报道巴以冲突的记者,在此次旅途之前我就大概了解过她的经历,据说她在遇害之前的国籍是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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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一个打破隔离墙后冷城全景的涂鸦合了影,作为世界上冲突最激烈的地区,这幅涂鸦大概也是伯利恒市民的希望,谁能想到曾经的迦南之地在廿一世纪还有这么赤裸裸的一道高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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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们到了关口,此时就体现出来提早来的重要性,我到的关口居然关闭了,听路人说关口的开放时间没有时间表,全都是随机的,K 说不用慌,我带你去 231 路公交的关口,最终我在这个关口上了大巴,并和 K 道别。此时的时间是中午 12 点,我总共在约旦河西岸呆了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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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路公交把我这一车人带到一个类似收费站的关口(而不是隔离墙),然后全车人下车,有五个以色列士兵上车检察并逐个检查我们的证件,我和一个奥地利人的证件几乎没有被检查就通过了,不过通行的巴勒斯坦人都被很仔细的检查,这几个士兵的武装程度是非常高的,我注意到他们的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冷城的奥地利朝圣者之家

通过检查之后,我和车上的奥地利人攀谈起来,他叫 Felix,是一个去圣诞教堂朝圣的教徒,在奥地利的工作是一个艺术家,我们都感慨今天的人真少,自己可能是今天伯利恒唯一一个外国人。

等巴士到了大马士革门之后,他问我要不要去他们的朝圣者之家(Austrian Hospice)看看。其实这个建筑的外部其实我在前一天参观苦路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于是欣然前往。没想到进去之后真是别有洞天,说这里是奥地利在耶路撒冷的殖民地可能不太贴切,但是说是在耶路撒冷的据点/钉子还是没问题的,里面一切都是奥地利式的,四处都是金发说德语的人。这里兼具旅馆、餐厅、活动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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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ix 说奥匈帝国皇帝佛朗茨约瑟夫一世曾亲自来过这里。这个建筑建于19世纪,是冷城最早的朝圣者之家,佛朗茨约瑟夫一世是十字军运动后第一位访问圣地的欧洲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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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者之家甚至有一个观赏金顶清真寺的露台,本来需要花钱买票,但是 Felix 和管理员打了招呼,把我带了上去,这里确实是个欣赏金顶的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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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们在二楼一个很精致的咖啡厅吃了个简餐,这里竟然提供正宗的奥地利料理,甚至还有奥地利的 Stieg 啤酒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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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洒满阳光的庭院和猫咪的环绕下,享用着炸猪排,畅饮着啤酒,这一切的祥和让我不禁回想起上午在巴勒斯坦看到的种种,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对比,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所谓世界的参差大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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